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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维熙:挖火者丨纪念

2019-10-29 22:24 weila

著名作家从维熙先生2019年10月29日晨于北京病逝,享年86岁。

从维熙,1933年出生于河北玉田县城北代官屯。曾任教师,做过北京日报记者、编辑。中国作家协会会员。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《大墙下的红玉兰》《远去的白帆》《风泪眼》,长篇小说《北国草》《走向混沌》等。

从维熙曾在《当代》发表多部作品,1980年3期《爱的奇迹》,1991年6期《落红——<眼睛备忘录>中篇系列之二》,2005年3期《挖火者——一个煤黑子的自白》。

挖 火 者 

—— 一个煤黑子的自白 

文丨从维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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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神普罗米修斯,是因为偷了天上的圣火给人间,而遭遇厄运的;而我是遭遇1957年的厄运之后,在“文革”年代才去山西一座名叫晋普山的劳改矿山,去地下开采地火的。

本世纪初的2002年秋天,我在“文学馆”借演讲的间隙,正在院子里吸烟缓解疲劳的时候,一个听众向我提问:你漫长的流放生涯中,最富有生命特色的记忆是什么?我说:当煤黑子的岁月,我真正了解了地火的性格;同时,在那大山的腹地,我找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生命象征。一个学习矿山地质的右派同类,曾经给过我一块龟化石,龟背上粘连一块直立的煤矸石,很像一座写满经文的石碑,压在了龟背之上。

提问者很年轻,似乎没有听懂我的话。时代不同了,知识分子的坐标,随着历史的变迁,而有了新的定位。但是历史每每前行半步,脚下常常是淌着血痕的——说得确切一点,它需要一代人的付出——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。“文革”年代,我被流放山西,到一座超级瓦斯劳改矿山去挖煤矿。我从井上一直干到井下,一段时间之内,我还成了大山之腹的一个幽灵,一个人独行于地下蜘蛛网般的巷道,在受难知识分子的群体中,享受阴曹地府里独有的快乐和痛苦。多少年了,我至今还留着当年我在地下行走时,既当拐棍又当防险使用、一根长长木棒两头分别安装着铁锤和铁铲的工具,这是用来敲帮问顶时使用的。去年,凤凰卫视来采访我时,一开始他们不知这东西为何物,当我向他们讲述了我挖煤的经历之后,他们将这个利器连同我在矿山挑水用的扁担,以及我装煤使用过的铁锹,都录进我风尘岁月的镜头之内。

人是有情物。面对这些已然锈迹斑斑的挖煤时的器皿,我常常回忆起我当煤黑子时脚踏水靴,头顶矿灯,在大山之腹穿行的日子:眼窝里永远带有洗不净的煤尘,指甲缝里藏着黑黑的煤粉,浑身上下像个黑鬼,连睡觉囚号里的被褥,都永远带有一种黑色盔甲的颜色……按情理说,那是我生命中最为凄苦的一段时日,有的人害怕回忆那种人鬼相间的生活,但是我还是经常咀嚼那一段时光,因为那三年多凄苦生活,不仅锻造了我的躯体,还给予了我许多人生的真知。这些真知,或许只有在地下才能获得,因而对黑色的地火世界,我永远难以忘怀。

我是在20世纪70年代早期,被发配到这座劳改矿山的。当时,地面上阶级斗争正进行得如火如荼,劳改矿山也不例外,人人斗人,人人挨斗,成了那个年代的国情标志。地面上是难觅一个防风洞的,而我们这些劳改的煤黑子,有洞可钻——那就是地壳之下一百多米深的矿井。下得井后,天黑地黑人黑煤黑,谁也看不见谁的脸,加上开山的风钻的声声轰鸣,开山的炮声隆隆,因而只有在这儿,谁都可以忘乎所以地呼喊:“我日你娘哩!你怎么这么黑?下到这阴曹地府来的,个个都是黑李逵——”除去黑人黑骂之外,还能听到国骂的音响:“他娘的,你脑袋就是花岗岩,风钻也要给你钻上个窟窿,然后装上雷管炸药,让你小子脑浆开花,尝尝无产阶级专政的厉害!”

是谁在海骂?

骂的又是谁?